唐宋诗词里的缤纷往事（103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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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僧法明

　　邢州开元寺有个僧人叫法明，十分落魄，不加检束，嗜好喝酒，喜欢赌博，每次饮酒总是喝得大醉，喝醉后就唱柳永的词，于是当地人没有不轻视、侮辱他的。法明这个人，如果有人叫他去吃斋饭，他就不去；如果有人叫他去喝酒，他就高兴地去了。喝酒喝到深处，必须唱上几段柳永的词才算结束。像这样他整整过了十多年，街巷的小孩子们都把他叫“风和尚”。有一天，法明忽然对寺里的其他僧人说：“我明天会去世，希望你们不要出去，我要离开了。”僧人们笑着说：“哪有这事啊。”第二天早晨，法明起来后穿好衣服坐正，马上呼唤众僧，说：“我走了，应当留下一个偈子然后再离开。”众僧非常惊愕，赶快过来听他说什么，只听他说：“平生醉里颠蹶，醉里却有分别。今宵酒醒何处，杨柳岸晓风残月。”说完，他就盘腿而逝了。

  （述评）这样的和尚真是少见，在世俗人的眼里，他嗜酒、好博，而且爱唱被一般人看作淫冶放荡之曲的柳词，确实不是一个正统的修行者。但从他离世时的偈子里可以看出，他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还是非常清醒的。就像他说的，他的醉与别人的醉是不同的，对于他，越醉可能越清醒，越醉可能越让他体会到人生的真谛。其实，他的行为，与《水浒传》里描写到的鲁智深在五台山的作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，甚至也可以说与众人熟知的济公和尚的游戏人间、不拘教规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。通向修行者所追求的至道的路途是多种多样的，只不过他采取了一种别致的方法。而柳永的词则成为他用于超脱人世痛苦与悲凉的工具。最后那句来自《雨霖铃》中的名句在柳永词里表现的是离别后的悲苦辛酸，而到他这儿，却成了一个清明的理想的别样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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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诗作谜

　　王安石执政的时候，有人在相国寺的墙壁上题写了一首诗：“终岁荒芜湖浦焦，贫女带笠落柘条。阿侬去家京洛远，惊心寇盗来攻剽。”人们读这首诗，都认为是说的是丈夫离家出走后，妻子又担心饥荒，又担心灾乱。等到王安石罢相后，苏轼回到了朝廷，其他人就在相国寺招待苏轼喝酒，在这过程中问到苏轼这首诗的意思，苏轼说：“从贫女这一句入手就可以看得出来说的是什么人。'终岁’就是十二月，十二月是个'青’字；'荒芜’，田里有草，草字头加一个田是'苗’字；'湖浦焦’，意思是水去了，水旁加去是'法’字；'女戴笠’是个'安’字；'柘落木条’剩下个'石’字；'阿侬’是吴地的方言，'吴’和'言’合在一起就是'误’字；'去家京洛’是'国’字，'寇盗’那不就是'贼民’吗？所以这首诗蕴含的大概是'青苗法安石误国贼民’这些字。”

  （述评）写这首诗时，王安石正在推行新法，当时他力排众议，贬斥异党，即使有人心怀不满，也不敢明说，所以就玩这种文字游戏。这是国人传统的做法，明知这样做没什么作用，但还得含蓄地骂上几句出出气。这样的诗也只有苏轼这样的高人能看得出来它的寓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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菊花落英

　　世人传说王安石有一首《咏菊》，其中有“黄昏风雨过园林，残菊飘零满地金”的句子，苏轼看到后续了两句：“秋花不比春花落，为报诗人仔细吟。”后来苏轼得罪了王安石，王安石就将他贬谪到了黄州，只因为只有黄州的菊花是落瓣的。苏轼到了黄州看到这种景象后，才又是羞愧又是佩服。这后两句诗，还传说是欧阳修写的，王安石听到后说：“这是欧阳修不学习造成的，难道没有看到《楚词》中有'夕餐秋菊之落英’的诗句吗？”

（述评）王安石非常博学，从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得出来。不过，这只是一个传说，关于苏轼一事显然是附会的，如果因为一两句诗而特意选择黄州为遭贬之地，那王安石也太缺乏做宰相的风度了。这里的《楚词》就是《楚辞》。王安石说欧阳修不读书，这不是诬陷，当时还有人说“惜欧不读书”。欧阳修当然是读书的，而且很刻苦，这样的评价大概还是指他不注重那些琐屑的学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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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苏互赏

元丰年间，王安石在金陵，苏轼从黄州向北而去的时候，经过金陵，每天和王安石相处，谈论古往今来的文字，闲暇的时候就一起去到寺庙中游逛。王安石对人感叹说：“不知道再过几百年，才能再出现苏轼这样的人物。”苏轼渡江到仪真后，写了首唱和《游蒋山》的诗，寄给了金陵太守王益柔，王安石听到后赶快取来阅读，读到“峰多巧障日，江远欲浮天”时，拍着几案说：“老夫平生作诗没有这样的两句。”还是在蒋山的时候，王安石把近期写的诗拿出来让苏轼看，苏轼看过后说：“像'积李兮滴液，崇桃兮炫昼’这样的，从屈原、宋玉以来，中间一千多年，不再有《离骚》那样的句子了，居然让我今天看到了。”王安石说：“确实不是子瞻你夸我，我也为这两句自负，可是不曾给那些俗人说啊。”

（述评）王安石退居蒋山（今紫金山）后过着怎样的生活？有记载说，他当时只要出行，就骑一头驴，有一个士兵牵着。至于到哪里去，如果士兵走在前面，那就听士兵的；如果士兵在后面，那就听驴的。走着走着，王安石想休息了，就停下来，有时候坐在松树下面，有时候到农民家里，有时候去寺庙。这中间，王安石会带一本书，有时候在驴背上念诵，有时候坐下来阅读。一般还会带一些饼，饿了，王安石先吃，然后士兵吃，吃不完了驴吃。说他近乎“无心之人”。在辉煌后的冬天，王安石走在金陵外的半山里，远离了繁华，远离了世俗。所谓“秋老闭门心自远，时过佳士趣方清”，也就苏轼这样的人过来，他才能从中得到交流的快乐。政见虽然不同，彼此以前也有芥蒂，但就文学而论，互相的赏识与敬佩却是真挚的。